GDP每增加一元,劳工分到多少?

更新于2020-08-14 12:3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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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DP每增加一块钱,有多少分给劳工?这个比例在过去几年是不是下降了?比例的变化是台湾独有的现象吗?

透过这篇文章,我们试着想谈的是:

    经济体每增加一块钱的产出,分给「劳动」的比例称为「劳动报酬份额」。劳动报酬份额在台湾确实有下降的迹象,但这也普遍发生在其他各国。如果没有釐清下降的原因,我们提出的政策可能反而加剧劳工面临的问题。但其实,连谁才算是「劳工」都不是那幺容易区分。
劳动报酬份额:GDP加一块,劳工分多少?

经济体每增加一块钱的产出,分给「劳动」的比例就是「劳动报酬份额」。从这定义出发,要计算劳工到底分到了多少,最简单的就是把国内劳工获得的报酬(包含或排除非薪资的部分),拿去和全国的产出(例如GDP)比较。从这想法出发,经济学家陈香如与郭哲玮的研究比较台湾的实质工资与GDP成长,发现GDP虽然在近20年大致稳定成长,但实质工资的成长大概从1996左右就开始趋于停滞(比PTT推文热门选项如八年遗毒、633或万恶的广设大学政策开始产出毕业生都要早呢)。

GDP每增加一元,劳工分到多少?
图1:全职受雇者实质时薪中位数与平均每人实质GDP(1978-2012)。来源:陈香如与郭哲玮〈台湾薪资停滞之可能原因与解决方式〉。

然而「实质薪资成长追不上产出的成长」和劳动报酬份额的变化其实不是同一回事。如果要算劳动报酬份额,最近也有经济学家杨子霆与林依伶将名目受僱员工报酬(这次包含薪资及非薪资报酬)除以名目GDP计算,发现劳动报酬份额在1990年代达到49%的高峰,其后逐步下降到2014年的42%。

然而他们的研究深入之处在于发掘劳动报酬份额之外,价格因素可能是实质薪资成长不如劳动生产力成长更主要的原因。其中概念白经济未来还会另外讨论(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中研院科普网站「研之有物」的介绍,以及另一位经济学者的评论)。

不过,这一切是台湾独有的现象吗?

看到问题这样问,就知道答案是「不」了。在一份2014年发表的研究中,两位芝加哥大学商学院的经济学家研究企业内部的劳动报酬份额,发现在他们找到资料的59国中,有42国的企业内部劳动报酬份额都下跌,整体而言这59国自1980年代以来下跌了5%。而作者认为针对企业(包含大型非政府组织、国营事业等),可以避免处理自营生意、公务员薪资等难以区分劳动、资本成分的报酬,使得研究结果较为稳健。本篇接下来也会讨论这问题。

因为计算使用的资料编制的标準不同,他们得到的数字结果没办法和上述台湾研究的结果直接比较,但下跌的趋势还是相当广泛。例如在美国、日本、法国以及德国:

GDP每增加一元,劳工分到多少?
图2:企业劳动报酬份额:美国、日本、法国、德国。说明:黑线为各国企业员工获得的报酬除以全体企业之产值,虚线为该比例的线性趋势。估计方法为固定效果迴归,详细方式见于原论文。图3及图4亦同。来源:Loukas Karabarbounis and Brent Neiman, “The Global Decline of the Labor Share” 投影片 。

但是谈这些万恶资本主义国家,在某些圈子里就不潮了。我们来看看热爱国际观的朋友们的应许之地:瑞典、挪威、丹麦还有芬兰!

GDP每增加一元,劳工分到多少?
图3:企业劳动报酬份额:瑞典、挪威、丹麦、芬兰。

难道是因为已开发国家早就没竞争力了,开发中国家才是世界的未来?那我们来看看中国、印度、墨西哥和哥伦比亚:

GDP每增加一元,劳工分到多少?
图4:企业劳动报酬份额:中国、印度、墨西哥、哥伦比亚。
为什幺会下跌?

从美日一路到中印,为什幺会有这样广泛的劳动报酬份额下跌呢?这在经济学还是个持续引起热烈讨论和研究的主题,目前也还没有确定的答案[1]。但可能的原因可以大致分为两种:

资本的相对价格降低

资本相对于劳动的价格降低,那幺生产就会更依赖资本。这是前面指出全世界劳动份额都在下降的两位经济学家提出的可能答案;自动化生产、资讯科技的演进可以归类于此。

资本的定价能力(market power)上升

在基本的经济学模型中,生产过程所需的成分各自能换取的报酬,相当于这些成分每单位带来的贡献,即「边际产出」。如果一个生产成分要在市场上换取超过边际产出的价格,那幺这成分的报酬就不再只有边际产出,更有了帮自己定价的能力。这概念比较抽象,但我们常听到的「产品差异化」,还有找政府订定对自己有利的法规或政策,都算是这种。

几年前洛阳纸贵的《二十一世纪资本论》里点出资本积累产生的贫富差距会影响政治决策、《富税时代》说明避税天堂如何助长资本躲藏于税赋之外,则是这方面研究的重要代表。

除了为什幺全世界的劳动报酬份额都在往下掉的解释之外,台湾也可能有一些比较特别的问题。例如中研院院士王平近期谈的服务业创新转型失败,一种可能的结果就是台湾劳动本身的生产力在国际的比较上降低了。

如果把问题扩大到为什幺实质薪资追不上产出的成长,前面提到的价格因素以及对中国贸易的变化、全球贸易、台湾汇率政策⋯⋯等等诸多可能更不胜枚举。这些可能的原因基本上都有道理,但要在各种都很有道理的原因之间釐清谁是祸首,是研究上至今仍未克服的重大挑战。

所以该怎幺办?

一块钱产值的比例,相加起来应该要等于100%。这100%减去劳动报酬份额,通常就被反过来当作是「资本报酬份额」。按照这逻辑,如果想避免我们迈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惨世界,我们是不是该想方法提高劳动报酬份额?但考量到前面提出的全球劳动报酬份额下降的两种原因,解决的方法不只不一样,用错方法还可能会害到劳工。

如果是因为资本的相对价格下降:提升法定最低工资等透国提高劳动的价格,来拉高劳工分到比例的方法,有可能会反过来加速资本取代劳工。这也许能改善领最低工资劳工的生活条件,但反而会让资本相对更便宜,变相加剧原本使得劳工难以餬口的原因。如果是因为资本的定价能力上升:如果觉得资本家赚太爽,直觉上的下一步就是对资本课税。但先前台湾因为没有加入OECD的共同通报系统(Common Reporting System,简称CRS),而成了避税天堂的状况,还因记者撰文成了热门议题,也被资讯科学家的网络分析抓到是窝藏外国资本的24个离岸金融中心之一。当资本躲起来这幺方便,如何才课得到税呢?

因此就算想提高劳动报酬份额,答案或许也不是提升公务员薪资、法定最低工资等立即想得到的方法可以解决(除非我们不关心可能因此倒楣的劳工)。而这些方法在个别产业、收入级别发挥的影响大小也可能不同。

然而,就算我们已经知道该怎幺提高劳动报酬份额,我们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到底谁算是「劳工」?什幺是「劳动报酬」?

GDP每增加一元,劳工分到多少?

明察秋毫的读者可能发现,我们目前举例的3篇研究里,就有3种不同计算劳动报酬的方法:实质工资、薪资加上非薪资报酬,还有只看企业的员工报酬。3种计算方式各有优劣,其中的选择也往往受限于资料的编制与品质。如果您觉得「劳工」和「劳动报酬」没什幺模糊空间的话,可以试试回答接下面几个题目。

读者可能发现了,「劳工」与「资方」之间的区分常常不是那幺绝对;不是每个人都有办法被确切的归类成劳方或资方,也不是每个劳工的对立面都可以找到资方。游览车的司机虽然承担投资风险买下了他的谋生工具,算是提出了「资本」,但如果你跟在游览车司机身边生活一天,大概会以为游览车公司就是他的雇主。那同样买下生财工具的麵摊老闆,他有雇主吗?

实务上这些问题大多靠着打官司或主管机关的法律解释解决,例如发生损害的时候谁是需要负责的雇主(计程车撞到人的话,车行要陪吗?那游览车呢?)、谁要负责帮谁保劳保(加盟早餐店的老闆找谁保?)、谁适用劳基法(公司执行长适用劳基法吗?)等等,但已可见劳动与资本之间的区分不是那幺非黑即白。定义谁算是「劳工」已经够困难了,要在一笔钱里分出「劳动报酬」当然也不会比较简单。

结语

劳动报酬份额有没有下降?目前看起来是有,但这不一定是薪资成长不如整体产出的原因,而且这状况也广泛出现在世界各地,恐怕不是「鬼岛」才有的现象。感叹劳工分到的饼变小的人,不是像某些评论家说的那般无病呻吟,而是很可能真的有这趋势。同样的,反对更严格的劳动法规的人也多半不是真的觉得别人家的孩子死不完,其中也有人是看到在整体劳动报酬份额下滑的环境下,善意的政策会如何让已经够倒楣的人更倒楣。经济成长的果实该如何分享给劳工,是整个社会将持续辩证的主题。但如果希望有更深入的讨论,我们可以先跳脱「劳方」、「资方」这种分类。


注解

[1] 经济学家看待这个问题的角度可能也出乎大家意料。劳动报酬份额在经济学的重要性不只在于这数字本身的变化,在研究上还有个重大的角色,就是作为「生产函数」的参数。在大学修过经济学的朋友可能隐约记得有一种称为Cobb-Douglas生产函数的玩意儿,其中就有个代表劳动报酬份额的参数。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多数经济学家认为这个参数基本上是固定的,但同时也困惑于到底为什幺会是固定的。因此最近发现过去这个参数在变化(也就是劳动报酬份额下降了),对于经济学来说更是非常值得研究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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